唤婆娑

一个辣鸡写文的 微博同名

【SD】[福神]离航(完结)

比预想中的还要长一些。但很多事情依然没说清楚。也懒得再说清楚了。这是借了另一个脑洞的设定延伸出的一个故事,和原先的脑洞有重合也有不同。因为它没头没尾,所以连名字都懒得起。

两天一共写了18个小时。应该是今年最后一篇文了。剩下真的再没时间。所以即使这个故事还不够完善,基本也不会再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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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舰停靠在D9天区里一颗稳定的恒星的附近,靠着引力被一颗行星捕获成它的卫星,关掉推进器后,巨大的铁家伙开始笨拙而乖巧地围绕着这颗好客的行星公转了起来。

引擎推动着战舰有规律地自转,昼夜终于开始分明。第一个白昼的晨曦拂过战舰伤痕累累的外壳时,所有人的脸上都浮起了疲惫的笑容。

即使刚刚经历过一场惨重的伤亡,但至少这一刻,他们是幸运的。

通向生活区的B3通道已经彻底损坏,所以当福田从C3绕行打算回去休息时,和正要去工作的神打了个照面。

呼吸窒了一瞬。他看见迎面走来的神在看到他的时候淡淡的笑起,脸上没多少疲色,但眼神却是黯淡的,不停脚步地朝他点头致意,身后跟着的下属们也跟着脚步如风的敬礼、远离。

福田于是站住,回头看他们淡蓝色的身影消失在浅金色的晨曦中。

真好。福田心想,他还活着,他竟然还活着。

神神,当然话出口的时候他只能叫他神上校,他没有在那场毁掉了半个舰队的爆炸中消失,他回来了,尽管眼神里有那么多的后怕与惊悸,但他还可以走动,还可以朝他微笑,这就足够了。

对于这场战争,他已经不再奢望更多。

即使刚刚沦陷的D7天区是他和神的故乡,福田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渴望能够回去,此刻他甚至希望舰队撤退得越远越好,不做什么英雄也丢掉一切主义。在仪表盘上看到那场爆炸的波及范围覆盖了整个救护中队的那一瞬间,这场战争于他已失去了意义。

“你在机舱里看不到,我们在舷窗边看的——我的天,”即使现在已经撤退到了安全的区域,越野和他提起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时神情里依然带着余悸,“我当时还以为是哪颗超新星爆发了——根本想不到那是武器。”

“但他有可能还活着,”仙道曾经这样安慰他,那时候战舰还在撤退中,他很谨慎地忖度着语气,温柔却没有很肯定地对他说,“他离爆炸中心很远,虽然被波及但绝对有时间撤离。我查过了,他当时乘的是AUX47,你知道的,最快可以达到光速的六分之一,加速度只要几秒,逃生足够了。”

福田看着面前仙道的嘴唇一张一合,实际上并没有听清楚仙道说了什么,但意思他懂了。他想,好吧,就这么先信着。

不然他怕自己活不下去。

他还记得战舰在爆炸发生后的一刻钟里撤回了所有战力,全速撤离这片被爆炸的强大能量烘热到几乎要沸腾的天区。停机坪乱成一片,福田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母舰的,只记得自己逆行在人流中,四处疯找却看不到救护中队那蓝色的身影时,似乎隔着航空服隔着皮肉隔着肋骨,爆炸的热度直接把一颗心灼成了灰。

他倒在混乱的人群脚下,听不到人们炸在耳边的尖叫,但那一瞬间他确定他看到了神的脸,虚空中像是水里的倒影,晃一下,再晃一下,没有了。

再醒来时战舰已经离开D7很远。福田不需要去问别人,只看一眼窗外的星空,就知道这不是他的母星附近。

侧身的动静惊醒了伏在床尾的人,仙道睁开朦胧睡眼的其中一只看了一眼,看到福田正定定地看着窗外的星星,于是他起身,摸了摸福田的头,告诉他,还没到最糟糕的时候,他有可能还活着。

尽管仙道可以说得若无其事,但那时候他同样是最先发现危险的人。当时他们所在的七队飞在外围逐个歼灭落网的敌舰,把包围圈紧紧地缩起来,眼看收网的时机正好,通讯器里却忽然传来仙道的声音,开始只是细微的疑惑语调,那是什么——福田你开可见光摄像,你那边看得清吗,然而还不等福田答话,耳机里就传来他的惊叫,天,下一秒频道自动跳到全战力系统的通讯模式,他听到仙道在大声叫道,4到7区全速撤退,全速!快!快!

然而听不到任何人的回答,仪表盘上瞬间红成一片,隔着模糊的视线看去像是骤然被喷了满脸的血,4区到7区眨眼间被红色的血口整个吞下,橙色边缘像是漫溢开的粘稠口水,舔遍了整片天区,连小山一样的母舰都被强大的能波震荡开数千千米,福田更被推出很远。中控在爆炸发生的同时发射信号,将所有舰艇切回自动驾驶模式,全部召回。

至于那些可能损坏了通讯系统而游离在母舰庇护范围之外的舰艇,并非放弃了对他们的救助,而因为,4-7区几乎集中了神所在的救护中队的全部力量,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去带他们回来了。

仙道坐在他的床边,对他说了很多安慰的话,但福田知道其实仙道自己也不信,自己当时看到的只是星星点点的坐标系,而仙道却实打实看到了那足够瞬间毁灭一颗小型岩质行星的,如何称呼?炮弹?似乎都削弱了太多它的威力。

但福田还是愿意选择相信他。他从床上翻起身,看着窗外浩瀚的星空,幻想着来路的某处,有个人正驾驶着AUX47追赶着他们。

再次见到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反而这件事变得非常容易。撤退后战舰一直乱做一团,每天都要开无数次会议商讨下一步的行动。商量来商量去,得出的结果只能是尽快发起进攻夺回失地。然而不仅超出预估的损失让进攻计划变得困难无比,而且舰长无数次向上级星舰提出增援的要求也次次被敷衍。D天域已成被围攻之势,星舰早已左支右绌捉襟见肘,暂时无暇分身照顾D7的沦陷,会议席上永远愁云惨淡,大家坐着,却往往长久地不发一言。

福田也是这沉默的一员。

环形的会议厅里,医疗系统的位置正好在战力系统的正对面,神作为中队长坐在第一排,非常显眼的位置。也许是沉默的气氛太过凝重,他很少抬头,永远保持着低头翻看资料的姿势,会议室里光线不强,他手中屏幕的淡淡荧光映亮他的脸。福田把自己藏在仙道高大的背影后面,就这样看着他,长久地看着,向来没有任何动静能打断这样的凝视。他看得如此认真,如此投入,以至于直到神手中的资料板倏然掉到地上,他身边的南队长忽然伸手扶住他的时候,福田才从自己的小世界里惊醒,猛地站起身冲过去。

还未来得及近前神已经被团团围住,福田从人群骚乱的缝隙中看到神平躺在地上,似乎流了许多鼻血。南蹲在一旁,下意识地用衣袖去擦,然而不沾污的布料显然只能把血迹变得更糟,他手下的女护士赶紧递来一块吸水的手帕。福田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这“只是”高强度辐射后的正常情况。他们平静到可怕的语气狠狠地刺痛着福田的神经。

神的意识不很清楚,但腕带上显示的心率等指标都很正常,南于是站起身遣散众人,让护士叫人把神带去继续疗养。

福田这才知道神是疗养到一半被从治疗舱里拖出来开会的。

他听到身边的人在议论神在上次爆炸时离中心点太近,虽然侥幸逃脱但还是被核爆时高强度的辐射伤得很重,又与战舰失联过久错过了清除辐射的最佳时机,难免身体状况不太稳定。

心里的愤懑顿时满胀到无处发泄。福田觉得自己快要抑郁,他没有勇气再看一眼神的状况,更没有勇气追去陪他疗养,他也没有勇气再开战——他并不怕死。死多容易,但是他可以,神不行。

恍恍惚惚地晃回座位上,仙道转过半个身子看他,无言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似乎想说什么。正好舰长也没了再继续开沉默大会的心情,很快宣布散会,仙道便拽了福田出去,在会议室外无数条岔路选了神刚走过的那条硬拉他过去。

“并不是你想的那样福田。”仙道一边和他并肩而行一边说道,“没什么好紧张的,我保证,你去看看他,心里就会舒服很多。”

“他病得很严重。”

“南队长比你更专业,他都说没事。”仙道转头看他,眨眨眼,“你必须看看他。因为你如果一直这样乱想,会比他更先垮掉。”

话音未落,正好有个小护士开着轻型运输车从他们身边经过,仙道笑着拦住她,推福田坐上去,显然是搭熟人便车的样子。仙道说有点急事,小护士于是很配合地把车开得飞快,嗖地一下停在了疗养室门口。

仙道道了谢敲门进去,说是来看望神上校的,前台的护士奇怪地看了仙道一眼,也许是好奇他竟与神队长是朋友,但没有说出来,让他们换了无菌服就放了他们进去。

经过两重门,被消毒射线照了个透彻才见到躺在透明治疗舱里的神。他身上被换上白色的单衣单裤,此刻已经睡着了。疗养室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器材运作时细微的蜂鸣声。福田看着神,下意识地抬手敲了敲舱壁,又忽然被自己弄出的声音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躲远了点,像是怕惊醒了里面的人。

幸好舱壁是完全隔音的,神没有察觉到,依然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胸口有节律的细微起伏,福田真的要以为那只是一具神的雕塑。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更凑近一步。

一直站在那里,直到探视的时间结束。

出来后才发现仙道早已经在门外等他,见他出来说道:“他的气色还不错,并没有那么糟糕,对不对?”

福田没有回答,只是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很远,才转头对身后追上来的仙道说道:“他就像一条鱼。”

“……鱼?”

“鱼。我和他小时候都特别喜欢的一种鱼。”福田的声音很低沉,一字一句说道,“那种鱼非常漂亮,但是却很不亲近人。人靠它近一点,哪怕还隔着玻璃,它就会潜到水底,永远不再浮上来。”

“可你想表达什么呢?”

“他躺在那个舱子里的样子,非常像那种鱼。”福田说,“我很怕靠他太近。”

说完这句,福田转身走开。

会议依然在无休无止地开,但大家终于不用再一筹莫展地沉默。撤退后第十六个标准日的半夜,星舰发来消息,说得到了大后方的增援,决定趁势发起反攻,调了形势相对较稳定的D6天区的战力支援困在D9的战舰,在七个标准日里发动进攻,收复沦陷失地。

战舰终于重新启动。脱离这颗异乡的行星时,战舰正被覆盖在它的阴影里,脚下的地板在微微颤动,能感觉到引擎正在对抗着它的引力。四周一片灰黑,福田站在舷窗边最后一次看着它。福田想这颗绿色的星球很像他们的母星——质量不大,生态发育程度也很低,没有生物,只有低级植被覆盖着表面,在太空中看过去就像一只长久不用而长了绿毛的玩具球。但是它很温暖,而且没有被任何人为的东西污染过。

在失去家园的时候这样看着它,心会很安静。

沉思被一阵脚步声打乱,福田循声看过去,只见神和南并肩走过来,在舷窗边站定。两个人都穿着制服但松着领结,应该是开会间隙出来透口气。南察觉到福田的目光,但并不很认得他,只是点了点头,随后低头去看渐渐缩小的星球。

神也许注意到他了,但并没有表示,依然和南谈论着会议的内容。大概是情况依然不容乐观,神始终皱着眉头,福田间或听到一两句,大意是D6的救护中队受损也很重,只怕即使剩余的人力物力加在一起也很难支撑一次进攻的救援,如果敌人再使用大范围杀伤的武器,即使不算中队自身损失,救回的战力也只有百分之几几到几几。而南让他别担心太多。

福田知道,在太空尺度的战斗中,原本一向受损最轻的就是战场上的救护队。如果把一次太空战比作一个人体,战力是动脉,救援就是静脉,他们把受损的人和物带回基地,才能保证战力不至于有去而无回。这对交战的双方都极其重要。因此在战争中形成了一种默契:一般不会无故去攻击对方的救护力量。

然而在如今愈发滥用的大范围杀伤武器的作用范围里,这一条默契不再起作用。炮弹是不长眼睛的,炸到谁算谁倒霉。也就是说,如今的神,和自己一样,面临着太空中无数未知的危险。

福田每次想起这些,就觉得紧张到心肌都要拧了个个儿。但神在谈论着这些的时候,却冷漠得像是在谈论着别人面临着的生死。

他竟然毫不在乎。

南似乎又对神说了什么就径自走开了。神一个人站在舷窗旁边,良久,忽然开口说了句话。

他说得太突然以至于福田需要反应很久才明白那是对自己说的,他说,这颗星星真美,对不对?她让我想起我的母星。

我的母星。

福田沉默,我们的。但他并没有把话说出口,只是看着窗外不说话,仿佛无动于衷。

“如果,”没有得到福田的回应,神继续说道,“这场战役输了,母星归了凯特尔人,我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回到那里——你也一样。”

福田因这句话而转过头看着他。他不知道如何去继续这一段突如其来的谈话,曾经无所不谈的两个人,如今连完整地对话都困难。福田知道这原因在他,他很怕自己说话,却说得不对,这症结在于他并不知道什么样的话才是“对”。如果神与他说母星上的花草树木,他相信自己可以接得下去,而不是,听他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谈论着一个星球的归属,扛着银光闪闪的上校肩章居高临下地和他说“你也一样”。

于是福田从心底的深处轻轻叹了口气,机械地重复道:“对啊,我也一样。”

神似乎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但并不是因为看到,而是周遭某种气氛的微妙变化。他说:“我从军这些年,看过很多在战争中遇难的人。各种各样。我知道优秀的军人从不怕死,尤其是在为了自己母星的时候。但是,”他顿了顿,像是特意强调后面的话,“福田少校,还是,请你小心。”

神的手揣在制服长裤的兜里,姿态随意地看着他。他们相对站在星星的影子里,中间仿佛笼罩着浓重的灰色烟雾,这样的距离下看过去,神身上深蓝色的制式军装一片漆黑,连脸庞也隐藏在影影绰绰中看不分明。他们谁也没说话,只听得脚下地板因全力摆脱引力而发出共振的轻鸣。

神的姿态总是拿捏得恰到好处,无论说什么做什么,永远给人一种不远不近不热不冷的感觉。他算得很好,包括此刻也是,可是光线忽然出卖了他——战舰在那一瞬间达到了这颗星球的逃逸速度,极速冲出了这片黑暗,恒星的光芒沿着昼线拂过舷窗,温柔的光点毫无预兆地落进神的瞳仁里,映出的眼波在光的海洋中也像这晨曦一样轻柔。神被映得眼花,眨了眨眼,等再睁开时那样的神色已经不见了——只有那不足半秒的一瞬间。

神的腕带振了两下,他欠欠身丢下一句我回去开会,就转身离开。福田呆立在原地,一时不能消化那个目光的含义,但是他能肯定,这是他和神在这个战舰上重逢后,第一次,在神看向他的目光里看到有实质的内容。

三日后,战舰和增援战力在D9D7交界处汇合,两日内整编成功,进入战斗倒计时。

战舰里一片决战来临前的凝重,几乎每个人都在刻意放松。福田在待飞区等待命令下达,心里一阵一阵地发苦发紧,无法控制地焦虑。原因在于三十分钟前广播通知第一梯队已经起飞,而神的编队就在里面,仪表盘上显示己方已有驳火。经历过一次擦肩而过的失去,福田再也不能镇定地面对可能加诸于神身上的种种危险。仙道忙于对七队战力进行最后的调配确认,也不在他身边,唯一能让福田沉静下来的因素也不存在了。福田腕带上的警示灯已跳到橙红交界色,福田知道一旦变为全红色就会被禁飞,但他无法控制住内心的兵荒马乱。中控联系他问为何会突然情绪失控,问到一半仙道的频道突然插了进来,仙道对中控道了声抱歉,请他切断通话,因为他想和福田私下聊聊。

“福田,听着,”也许他的工作尚未完成,仙道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匆忙,但依然很温和,“你这样下去迟早被禁飞。你要记得你最初的时候参加这场战役是为了什么。”停顿了一下,仙道替他说道,“你曾经和我说是为了保护你和他的母星。现在是你去做这件事的时候了。”

“我从不怕我自己死仙道。”福田回答道,“可是如果没有他我要母星有什么用?没有他的话……”

“福田!”仙道再次打断,但这次的语气有些严厉,“我时间很有限,不能像平常一样听你说你有多爱他。但是你要知道,如果你被禁飞谁去保护他?太空中那么多危险,你想让他一个人面对么?还有不要害怕福田,他没有你想的那么柔弱,如果你受伤了,他甚至可能会去保护你——记得这一点。”

通话被匆匆挂断,福田摁着耳边的通讯器,好久,才慢慢地放松了浑身紧绷的肌肉,顿时感到背上凉了一片,这才发现已经出了那么多冷汗。低头看一眼腕带,已经是平稳的绿色,与此同时,战机也滑上了跑道。

战斗与预想中的一样胶着,甚至比分析出的种种情形都更为复杂。敌军是联合舰队,虽然是外来的侵入者但他们倾注所有孤注一掷。每个瞬间都有燃着火的战机像流星一样划着弧线飞离轨道,敌人,或自己人。仪表盘上代表敌军的红色光点密得像成群飞过的蝗虫,飞过哪里,哪里就片甲不留。

他不记得自己驳了几次火,只记得听到仙道在通讯器里叫他快左转的时候似乎已经迟了,敌机的炮弹击中了他的右翼,瞬间让机子起火失去重心翻滚起来。福田人被固定在座位上暂时没事,混乱中瞄准还未来得及逃逸的敌机连开三炮。看着罪魁祸首瞬间原地爆炸,福田痛快得流汗。爽完以后才想起自己的机子还在危难中的事实。

福田从摄像中看到右翼上的机器人已灭了火,正在迅速修复受损的线路,但平衡还是无法保持。仙道叫他脱离战机双翼,让中控接替驾驶回后方,但这意味着要放弃连在机翼上的两个炮匣,在这样密集的炮火中无异于切断自己的双手。

这样太危险了,仙道焦急地叫道,福田你必须立刻撤回后方。

仪表盘上显示越野正和他并肩飞行,帮他挡下所有飞来的炮火,但是显然独木难支。在剧烈的翻滚中福田看到越野的右后方有敌机出没,而那里正是越野进攻的死角,福田咬咬牙瞄准那架敌机开了两炮,中了,但战机无法再承受开炮时的巨大能量,完全偏离了预计的航道。

“福田,听得见吗?”仙道在通讯器里叫他,“不要开炮,立刻脱离双翼联系中控,你……”仙道话音未落,耳机里忽然传来巨大的响动,他睁大眼睛看着代表福田战机的那个绿色光点消失在坐标系里,半晌才回神过来大声叫道:“福田?福田?答话!立刻答话!”

耳机里传来越野惊慌失措的声音,他说仙道你看到了吗福田被击中了,我现在联系不上他,怎么办?

我……再看看吧。仙道说完切了频道,调出战机最后传回的数据,78%的损坏率,引擎完全炸毁,生还希望已经非常渺小。

会没事的。仙道这样安慰着自己,占了原本属于福田的那条航道,他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但是手下的炮火完全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开战十个钟头以来七队已经损失过半,每一次同伴的消失都在折磨着仙道的神经,现在连福田也生死未卜,那一瞬间仙道突然理解了开战前福田的焦躁,眼睁睁看着自己珍惜的人面临着生与死的考验的时候,真的恨不得先死的那个人是自己。

仙道把耳机连接舰体外的摄像头,真空中没有声音,但固体传音没问题,他让双耳充斥着开火和爆炸的声音,不得不说这样真的非常痛快,大仇得报的快感瞬间传遍全身,暂时麻痹了他的神经。就在仙道以为自己就要这样疯狂下去时,耳机里忽然传来了一个非常微弱的声音。

那嗓音有些熟悉,想不起来是谁,但那声音的内容让仙道浑身一凛。

福田……

有人在耳机里叫福田的名字。仙道看了一眼通讯器,发现那是刚才没来得及切断的福田的频道,他急忙对讲,但没有人回应,除了一些细微的响动再没能听到别的声音,再过一会儿耳机里变成了完全的寂静。

战争整整持续了一天一夜。战舰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终于收复了D7的绝大部分。那颗叫做比灵星的小型地质行星也包含在内——那是福田和神的母星。

仙道从战机上下来的时候看着属于七队的那一大片停机坪上只余寥寥几架冒着黑烟的机子,而镇守后方的一队二队三队全部有去无回。敌人打进了后方,除了拿命守住没别的。这艘战舰上绝大部分的人都来自于D7天区,包括仙道自己。他很爱自己的故乡,可以不眨眼睛地为她奉献生命,他知道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如此,但此刻看着这样的景象,仙道却依然只觉得悲凉。

好累。仙道对自己说,但是他还是艰难地挪动脚步,他从耳机里听到有人对接了福田的机子,那绝不会听错,除了是救护机,不可能再是别人。如果福田那时还活着,一定能被带回来。

花了很久终于挪到了医疗区,正是乱成一团的时候,没人有空搭理他。于是他掏出自己的资料板私自连上医疗系统的数据库,这是违规的,但是他已经没心思去理会,他来来回回找了很久都没找到福田的名字,就在他濒临绝望的时候,手中的资料板忽然被人夺走。

抬起头,仙道愣了愣,随即说道:“是你啊,神上校。对不起,我不是……我是故意的。”

“有人想查福田的记录,”神淡淡开口,“我猜到肯定是你。”

“嗯。”仙道点点头,“他……”

“……你跟我来。”

看到福田的时候仙道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泪流满面。一个人究竟能有多少血可流的?他的朋友浑身是血。尽管他知道只要躺进这个治疗舱就没事了,但还是觉得心痛得无法喘息。仙道蹲下身凑近去看他,即使连着呼吸机他的气息也依然微弱,心跳则完全靠着电流维持着,身体右侧的皮肤全部被爆炸的高温灼成黑色。

仙道不敢想象爆炸的那一瞬间他的朋友受到了怎样的折磨,但是无论如何,活着回来就好。

他抹干眼泪,回头对神说道:“谢谢,谢谢你们带他回来。”说完以后他发现神的视线并没有在他们这边,他看着体征检测器上不断变动的数据,很久以后才轻声开口。

“你应该感谢他还能这么顽强地活着。”神转过头来看他,“带他回来的时候,他没有任何生命体征,已经是个死人了。”

“是你带他回来的?”仙道惊讶地问。

“是。”神回答道,“如果你现在觉得你痛苦难过又悲伤,再乘上个十,就是我那时候的心情。”

“也许吧……”仙道低头默默说道,“我听他说过,你们曾经认识的。”

“不只是认识。”神把视线移向治疗舱,静静看了一会儿,随即推门离开。

即使取得了胜利但后续的工作依然很多。剩余的战力不足满舰时的四分之一,但舰长依然决定除了留下一部分镇守母舰外其他全部发动出去寻找可能的生还者。在整片天区寻找了整整三天,零星有一些人被陆续带回来,但对于整体的伤亡而言,依然太过微不足道。

仙道带着两个伤员返回时已经是第四天的凌晨,尽管在太空中并没有白天与黑夜的区别,但夜晚的战舰安静了许多,医疗区一片漆黑,只有零散的地灯照亮道路。仙道想顺路去看看福田,在走廊尽头转弯的时候他又看到神。他穿着淡蓝色的医用外套,双手揣在兜里在看舷窗外的星空,身后就是福田的治疗室,门没关,显然还打算再进去。

他很快发现仙道的存在,于是回过头来看他。

仙道走过去低声问询福田的情况,神说不坏,指了指门,意思让他自己进去看。

但仙道没有动,和他并肩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道:“神上校,我无意多嘴多舌,但是,我忽然发现,你好像很熟悉福田的事情。”

“是。”神回答得毫不迟疑。

神的坦率反而让仙道一时间无言以对,又沉默了片刻,仙道说道:“我知道人身在事中往往看不到事情的全貌,尤其是福田他那么傻。神上校,我并不了解你,仅有的认知也大多都是通过……”仙道伸手指了指门里,“他。这常常给我造成一种错觉,不知道究竟是他太懵懂还是我看错了。”

“看错什么?”

“你并不是不在乎他,只是,想躲着他——对不对?是在害怕么?”

“这是你的结论?”

“是的。”

神叹了口气,笑了笑:“可惜没躲过。”

“?”

“仙道上校,”神转过头看他,“以后你可以叫我神少校了。”

“??”

看着仙道迷惑不解的表情,神脱下淡蓝色的外套,露出下面的深蓝色军装,他指了指肩膀:“革职降级了。”

“啊……”仙道发出轻微的惊呼声,“怎么会这样,你不是立了功么,为什么……”

“低级的技术失误。”神回答道,“擅自脱离岗位,跨了两个战区去救他。没什么功劳能弥补这样严重的失误,保留军籍没被监禁才是看在立功的面子上。”

“你……”仙道惊讶得说不出话,好久才回过神问道,“这就是你害怕的事情么?”

“是的,我选择去救他就代表可能,不,是一定会有人因此失去被解救的机会。”神说,“但是我始终都知道,如果这种事情发生,我绝对会选择去救他,在他身上,我没有办法用道义武装我的心。”

仙道无言,良久才道:“那你为什么……唉,我知道了。”仙道叹了口气,“那你打算让他知道么。”

“这种事情瞒不了。”神回答道,他垂下眼睛,黑暗中看不清长睫下遮掩的情绪,“我自私得可怕。我背叛军人的守则放弃战友的生命没有丝毫的后悔。他知道又能怎样呢,这么恶毒的我根本不配……”他猛地顿了顿,然后近乎自虐地用力说道,“根本不配待在他身边。”

仙道用力皱了皱眉头,心里堵得要命,很想找点什么话安慰一下他,却长久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仙道上校,”长长的沉默后神轻轻开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轻柔,“我并不是医生,现在能在这里守着他是因为在处罚前就申请了他的看护,一旦他情况稳定后我就要执行处罚了。”神伸手轻轻拍了下仙道的手腕,“我被调去了G28天区,离这里很远。以后……就麻烦你好好照顾着他。”

G天域。银河系的边缘地带,从古至今战争无休无止,何况如今本就是乱世。这处罚太过残忍,仙道想,无论是对神还是对福田。

回过神时神已经离开了。看看腕带上的时间已近天亮,仙道站在舷窗前面,疲惫像是峭风梳骨,他连走路的力气都失去。

好累。仙道对自己说。他们都只是爱着另一个人的小人物而已,究竟做错了什么?偏要生在这乱世。

他最终没有进门去看福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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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从此结束。所以就说它没头没尾吧...

好吧...其实是我作为一个局外人,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结局去评判神的所作所为。我知道这是很严重的错误,但是我个人真的没法怪他。

(不怕雷的以下是一个强行HE↓↓↓↓↓↓↓↓↓)

福田从治疗舱中苏醒的时候神已经奔赴了他的新岗位。长达一个月的治疗效果极好,仙道几乎看不出他曾经受过那么重的伤。

他的主治医生是治疗中队的南队长,神的好朋友,这一个月里照顾得尽心尽力,唯恐福田身上哪处还留着疤不好交代。因此当福田苏醒的时候他长长地出了口气,掏出随身的诊疗仪上下拍了半天,忙不迭地传给神看。

尽管仙道知道这消息大约要很久才能经过重重转达传到神那里,但还是被那种快乐所感染,于是也掏出自己随身的录像仪器要给福田留个念。福田却推开仙道的手,问他,神去了哪里。

仙道猛地一颤,而南听到这话立刻急匆匆离开。支吾片刻,仙道还是告诉了他事实。

“我知道,”福田说,“他来救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会这样。他那么快就出现在那里,除了擅离职守没别的。”

仙道沉默。

“不会舍得死的。他冒着那样的风险来救我。我再也不会舍得死了。”福田坐起身来,自言自语。

仙道在他面前蹲下,握了握他的手指,“他爱你爱到甚至怕你会因为这个而恨他讨厌他。所以他从不靠近你,希望这样可以被你少恨一些。你能理解么?”

“我知道,所以我不会申请调换去他的天区的。”福田低头看着他笑,“我会为了他好好活着,他也一定会。等到我们都退役时候,再在母星上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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